刷屏的清华大学上海校友艺术团:音符、往事与少年
钱江晚报·小时新闻见习记者 刘俏言
当台上的老人挽起袖子,泪水已经出现在年轻观众的脸上——
79岁的指挥糜伟民跳着跑马舞和观众互动,80岁的团长刘西拉举起双手随着伴奏在空中来回挥舞,38名调侃自己衣着“像服务员”的合唱团团员眼神炯亮,后背挺得笔直,演绎出38种少年模样……
这是小年夜,央视网络春晚,清华大学上海校友会受邀演出,合唱网络热曲《少年》。没有事先设定好的舞蹈动作,没有彩排几次,没有让情绪就绪——上台前,因为工作人员的一句“因为你们,我开始不惧怕衰老”,不少团员不由自主地哭了。
而当前奏响起来的那一刻,一切都不一样了。台上这群平均74.5岁的老人笑得红光满面,台下的年轻人们却个个红了眼眶,屏幕这段弹幕刷起,评论最多的一句是——“历尽千帆,归来仍是少年”。
少年应该是什么模样?B站的宣传片《后浪》里说,是可以任意学习一门语言,是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但少年也不只存在于这个时代,也不只有这一种精彩。
上台前,团长刘西拉鼓动团员,让每个人在表演时脑子里要有自己少年时的画面感。团员翁蓓华因此想起了自己的少年,那是站在天安门广场前,唱《学习雷锋好榜样》的青春年华。
“我们这一代人的故事各有各的精彩,但也有相通之处,归根结底,是关于奉献的故事。”团长刘西拉说。这群清华老校友们,隐藏着超过半数的科学家,新中国第一代归国博士夫妻、飞机总设计师、核潜艇研究员……他们的人生和祖国与时代命运紧密连接在一起。
纵然历经起落跌宕,待到暮年时分,他们依旧可以挽起袖子,目光清澈坚定,用歌声告诉每一个听众:“我还是从前那个少年,没有一丝丝改变”。
一场硬仗
像上战场一样。
在接到央视网络春晚《少年》节目邀约的时候,河北疫情还没有那么严重,但是仍然有很多子女反对父母长途跋涉去录节目。
新冠病毒对老人尤其不友好。从上海坐高铁折腾到北京,再坐大巴去大兴镇,中途会经过河北。
长途劳累,对很多身子本身不算硬朗的人来说,是一场硬仗。
但困难远不止于此。
因为疫情,合唱团一切排练活动取消。每周六的一次相聚,对老人们而言成了一种奢侈。
年底拿到《少年》这首谱子的时候,所有老人的第一反应都是“太难了,不会唱”。
和短视频瀑布流里那些张口就来姿态轻松惬意的真正“少年”不同,就从技术来说,流行唱法夹杂着英文,让他们跟起节奏来十分吃力。加之同时还要准备上海交大的校庆演出,他们都有些焦虑。
线上排练
除却最后一天在上海的录音棚里唱原声,《少年》的排练全部都在线上进行。
四个声部,每个人先单独录音,然后由会音乐合成的尹力老师在AU上合成——先去掉杂音,把每个人的音轨对齐,修掉多余的部分,最后整体合成制作。效果出来之后,集体在群里听录音,提意见,不合格的人打回去重新唱,再重复一遍之前的动作。“做音乐合成的老师是最辛苦的,看他每次剪音频熬夜到凌晨两三点,但都没有一点怨言。”团员翁蓓华说道。
即便是这样,在进录音棚的时候,老人还是感受到了冲击。
每个声部的九个人,每三个人一组进去录音,每组都要录很久。声音指导不停在旁边喊“卡”、“重来一次”,节奏和声音参差不齐是最大的问题。“Say never never give up Like a fire (说永不放弃就像一团火)”,这句英文因为速度太快,每个人都能唱出一个不同的拍子。
原本下午就应该录好的歌,硬生生被拖到了晚上。大家饥肠辘辘,不会叫外卖,就跑到录音棚旁边的小店,买了点馒头凑合了一顿,然后继续录音。
作为合唱团里的小提琴伴奏主力,团长刘西拉告诉钱江晚报·小时新闻记者,这次是“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
演出前的彩排,总共也不过两次。
最终抛弃了一开始要老人们统一舞蹈动作的想法。节目导演告诉他们,“自由发挥就行”。
最后一次彩排的时候,因为效果特别好,现场一位年轻的工作人员眼含泪水对老人们说:“谢谢你们!因为你们,我开始不惧怕衰老了!”
听着这话,几位老人的眼眶瞬间湿了。那时,距离幕布揭开不到10分钟,带着这样的情绪,他们完成了《同一首歌》串烧《少年》的合唱。
表演结束后,就是紧张的撤退时间。刘西拉团长要求大家,第二天一早准时起床坐大巴,赶往北京站坐高铁回上海。
彼时,疫情突然有了变化。他们前脚刚刚坐上大巴车,后脚整个宾馆就不再接待客人,全部封锁起来了。
从大巴车窗向外看去,马路上变得空空荡荡,翁蓓华将此形容为“行军打仗般的心情”。
好在,一行人安安全全回到了上海。
热评刷屏
节目播出后的反映始料未及。央视新闻、各大地方媒体接连转发他们的视频,连B站、知乎这样以年轻用户为主的APP上,都被有关他们合唱团的热评刷屏。
“这首歌是这群中国最顶尖的知识分子精神世界的一次展示。”
“他们是一群走到哪里都发光的人。”
“这是老一代知识分子们的风采,我们感动于他们在耄耋之年依旧这么有青春活力。”
还有人说,得知了他们的故事,更感慨于清华校友一生艰苦奋斗投身科研为祖国做贡献的精神——
清华大学首席小提琴手刘西拉和首席钢琴师陈陈的“神仙爱情”故事,中国第一代飞机总体设计师程不时的跌宕人生,双双携手投身祖国核事业的少将夫妇张利兴、朱风蓉……在热评中,属于这一代人的故事,第一次出现在了年轻人面前。
年轻人沉下心来,才知道这些“前浪”人生,是这般波澜壮阔。
虽然他们的时间线各不相同,但翁蓓华、刘西拉、陈陈、程不时,都在少年时代相继站在清华园的大礼堂里。他们拉小提琴,弹钢琴,参与大合唱,歌声在萦绕在同一个空间里。冥冥之中,似乎注定他们会在未来再一次相逢。
不同出路
翁蓓华是浙江宁波人,说话依旧是浓浓的宁波口音。但她的少年往事,是从老上海城隍庙和十六铺码头旁开始的。
那时,来上海打工的宁波人不少,大家挤在一起,每家每户只有六平方米的格子间。大家都说宁波话。爸爸在工厂里做会计,一个月能赚108块钱。这在当时是很高的工资,养活了他们兄妹三个。
1968年,翁蓓华在上海敬业中学读初二,但因为那个特殊的年代,她没能再继续读下去。
比她大一届的姐姐去了北大荒,哥哥去了上海纺织厂染毛线,她则被分去了上海汽轮机厂。
起初以为是做技术,她开心了许久。但在公布分配名单时,那个车间没有她的名字。直到最后,她看到了自己所属的部门,“行政部,食堂后勤”。
一起来的几个小姑娘都悄悄抹眼泪,但翁蓓华很快调整好了心态。早晨3点半上班准备早点,如果当天需要制作点心,则需要2点半准时到岗。和男人一起拉面粉,一袋50斤。穿着炼钢工人的衣服去烧煤,蜂窝煤质量很差,需要不断填新的煤进去,才能保证火一直熊熊燃烧。
这一干,就是五年。
当1968年,翁蓓华被迫放弃学业时,合唱团有一对后来和她相谈甚欢的“神仙眷侣”,在这一年研究生毕业,就是刘西拉和陈陈。
合唱团首席小提琴手刘西拉,和当时“屈尊”给他弹钢琴伴奏的“全5分”学霸陈陈在坠入爱河后,双双奔赴四川。
他们相应国家“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的号召,去最艰苦的地方,支援祖国建设。
两人之间有71公里的距离,但阻挡不了少年一颗炽热的心。
每到周日,刘西拉都去探望陈陈。他知道陈陈不开心,因为偏僻的地方没有钢琴给她弹。后来,他打听到镇子上有一架闲置的钢琴,便去求人家把钢琴借给他。
于是就凭着一辆手推车,刘西拉就把钢琴拉到了陈陈那里。让陈陈这双会弹钢琴的手,在劳累又漫长的工作之余,有了寄托。
刘西拉拉琴,夫人陈陈伴奏的老照片。
信念种子
但就像陈陈对钢琴的坚持一样,少年的信念,依旧像颗倔强又有生机的种子。
翁蓓华的信念是获得知识。在食堂工作的那些年,在灶台与食材之间,要读书,是她种下的信念。
1974年,清华大学分配了三个名额给汽轮厂,其中热物理的岗位还空着。翁蓓华知道,她等待的机会来了。她冒险越级跑去大领导的办公室争取名额。结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这样的名额,居然真的落在了一个食堂小姑娘手上。
在翁蓓华背着行囊远赴清华园准备实现自己的读书梦时,1951年从清华毕业的程不时年少时种下的那颗关于造飞机的种子,悄然间已经长成了一棵大树。
1947年的程不时。
那是一个1930年出生、住在武汉汉阳机场旁的少年,他每天盯着客机在天上飞过。航空梦由此种下种子,并在报考清华大学时化作一腔孤勇。所有老师都提到,中国航空事业发展势头比较弱,建议他转系,他依然坚守。
1949年新中国成立,程不时他们系里要带着自己做的飞机模型去展示。程不时当时就特别认真,“不能只考虑模型的外观,模型内部也要参照真实飞机的结构”。于是,他们还用废弃的电风扇,给模型安装了一个螺旋桨头。
一心扑在飞机上的少年心志,终于在1956年瓜熟蒂落。程不时从北京航空工业部调往沈阳,他担任总体设计,推出了新中国的第一架飞机“歼教1”。
“被时代选中的人”
交大当教授时候的刘西拉。
刘西拉曾在很多个场合提到,排练过这么多首歌,自己最爱的,还是那一首《祖国不会忘记》。因为这首歌歌唱的,就是他们这一代人的命运。
1980年,刘西拉和陈陈获得了公派美国大学继续深造的机会。不到四年时间,两人相继攻下硕士和博士学位,一封封美国高校的聘书相继砸来,却被夫妻俩打包带回了国内。
作为改革开放以来第一对归国的博士夫妻,两个人当时甚至没有多想——“拿到学位证书,就回祖国报到。”
刘西拉说,这就是他们这一代人的信念,“干惊天动地事,做隐姓埋名人。”
张利兴、朱风蓉夫妇。
“在征服宇宙的大军里,那默默奉献的就是我;在辉煌事业的长河里,那永远奔腾的就是我……”歌词里唱的,是为了祖国的安定祥和而默默奉献在导弹与航天战线上的工作者们。合唱团里的“将军夫妇”张利兴、朱风蓉就是其中一员。
从清华毕业之后,两个人双双奔赴新疆核试验基地,参与我国第一枚氢弹、第一次地下核爆炸等历次核试验。
在那里,除了房子,什么都没有。朱凤蓉至今仍记得,自己在回家的路上看见过一只独狼。她不知哪来的勇气,把大皮帽子拿下来,一把砸在了狼的脑袋上。“那时候我已经把腰带抽出来了,准备和它搏一搏。”提起这段回忆,朱风蓉的脸上挂着笑。
如今,朱凤蓉和丈夫已经双双成为了将军,但他们不认为自己“有多大的功劳”,只说自己是“被时代选中的人”。
被时代选中过的,还有程不时。1970年,是程不时人生中的高光时刻。
那一年,“运十”飞机开始研制,需要在全国抽调人手。40岁的他终于和在北京的妻子贺亚兮相聚在上海,有了一个11平方米的小家。
不仅如此,他还坐上了自己亲手参与设计的“运十”飞机,穿越了“世界屋脊”青藏高原。
本以为生活就此可以安顿下来。没想到,1986年,政策突变。这给程不时的生活带来了沉重一击,他的生活变得困难,“最艰难的时候,我老婆亚兮把上海的交通点绘制成图,然后背到街上去一张张卖。”程不时很少提到这些,即便是在他的自传里也鲜少抱怨。更多的,是讲述自己在暮年时,试图圆回的飞机梦。
张利兴朱风蓉夫妇、程不时贺亚兮夫妇,以及翁蓓华(从右往左)。
团里如家
从清华大学工农学院毕业的翁蓓华,再一次选择了回到汽轮厂工作。
她觉得自己不能辜负组织的推荐,只不过这一次,她成为了一名技术工种,负责发动机燃炉的自动化控制。
这期间,她写了很多论文来推进控制的精准化运作。但是,随着改革开放的逐步深入,汽轮厂的订单骤减,每隔一段时间都要裁员。她终究躲不过被裁员的命运。
翁蓓华闲不住,在领导的推荐下找了一份电表质检的工作。“轮船不行了,我就去做电力嘛,总归是祖国需要。”翁蓓华说道。
退休后,翁蓓华安家在上海。得到程不时的推荐,进入合唱团之后,她更是合唱团里的“小宁波”,给团里的朋友们到处科普宁波方言。
“在这个团里,看不到高低贵贱。无论条件好的还是不好的,谁都不会看不起谁。大家互帮互助,像家人一样。”提到合唱团,翁蓓华满脸都洋溢着笑。
合唱团员间的平等和融洽,也可以从团长刘西拉平时待人的态度看出来。
知道翁蓓华家住得远,刘西拉会提醒她走路时多看看路。他和妻子陈陈扛起了照顾整个合唱团的责任,小到谁家缺了个什么物件儿,大到操办团员的丧事——“有个团员孤身一人,去世之后,是陈陈送他走的。”说到这,翁蓓华想起团里过世的两个队友,眼眶又湿润了。
翁蓓华和程不时
不过,他们聚在一起的时候,很少谈及这些不可触碰的悲伤过往,更多的是纯粹地交流音乐。没有过多的侵扰,他们仿佛回到大合唱的年少时光。
他们一起唱着《望月》,情到深处,陈陈会即兴来一段钢琴伴奏。就这样唱着,笑着,岁月仿佛在他们的脸上凝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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