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美国前外交官傅立民：美国打了一场没有目的的战争|“9·11”20周年

2001年9月11日，美国纽约世贸中心“双子塔”在遭恐怖分子劫持的客机撞击后轰然倒塌，近3000人在袭击事件中丧生。全世界为之震惊，“反恐”成为全球关注热点。

因为这个意外事件，历史的进程就此改变：“9·11”后不到一个月，美国入侵阿富汗，发动了旷日持久的“全球反恐战争”。此后，美国以“反恐”之名，侵袭伊拉克，搞乱叙利亚，强行输出所谓“民主”，间接为“伊斯兰国”等极端恐怖主义提供了土壤；战乱又导致大量难民涌入欧洲，激起民粹主义甚至新纳粹主义浪潮……

今年是“9·11”事件20周年。不久前，历时20年的阿富汗战争，最终以美军仓皇撤离、塔利班重新掌权落下帷幕。从塔利班到塔利班，构成了一个充满讽刺的轮回。而国际社会对美国发动反恐战争最初的道义支持，早已转变为对地区动荡、战争灾难的忧虑和对单边主义、强权政治、穷兵黩武的谴责。

赶在“9·11”20周年节点前，美国从阿富汗狼狈撤军，结束了史上“最漫长的战争”。20年的“反恐战争”给美国带来了什么？如今的世界更安全了吗？就此，南方日报记者专访曾担任过美国助理国防部长、美国驻华公使的资深外交官查尔斯·弗里曼（中文名傅立民）。

“9·11”是一剂催化剂，改变美国影响世界

南方日报：您曾公开批评美国对“9·11”的起因缺乏反思，那么您认为，当时为何会发生这场恐怖袭击？

傅立民：我认为“9·11”的根本是对美国中东政策的打击，尤其是美国支持以色列和沙特阿拉伯的政策。在以色列问题上，美国支持以色列的扩张主义（也就是其宣称对耶路撒冷的主权），所以伊斯兰教徒对美国是有敌意的。作为地区军事强国的沙特阿拉伯，被本·拉丹（“9·11”头号嫌犯、“基地”组织头目）认为是造成中东不稳定的因素，美国则被看作是躲在“近敌”沙特阿拉伯背后的“远敌”，在远处操纵着以色列和沙特阿拉伯在中东挑起事端。为此，他们发起了对“远敌”美国的攻击。

南方日报：您认为“9·11”事件对美国的影响是什么？在恐袭发生之后，美国发生了什么变化？

傅立民：“9·11”是一针催化剂，它直接或间接地改变了许多事情。需要注意的是，它是在非常重要的时代背景下发生的。

短时间线看，苏联解体后，世界的两极格局不复存在，因此在“9·11”之前有一段时期，国际上没有任何国家能够挑战美国的地位。美国在这段时期内没有受到任何约束，美国的权力在全球范围内失去了制衡，美国认为自己可以为所欲为而不考虑后果，这产生了许多有害的影响。就在美国因为霸占“世界第一”地位而变得狂妄自大的背景下，“9·11”发生了。所以，它对美国而言是极大的羞辱，也激怒了所有美国人，于是复仇呼声高涨，接着美军入侵了阿富汗、推翻了塔利班政权。

长时间线看，“9·11”发生以来，在世界重心再次向亚洲倾斜的同时，美国自身也产生了诸多问题——贫富悬殊加剧、中产阶级被严重挤压、美国少数族裔不再满足于低下的社会地位、宪法不再被重视及遵守等。当今世界正处于前所未有的大变局中，美国社会同样也在发生巨大的变化，这些变化让那些过去150多年都生活在“欧美称霸世界”认知下的美国人，感到困惑、不安和愤怒。

“一场为了让我们自我感觉良好的战争”

南方日报：“9·11”发生后不到一个月，美国宣布对阿富汗境内恐怖组织及塔利班目标发动袭击。您在《美国在中东的厄运》一书中说：“没人能告诉我们，我们在阿富汗的胜利是什么样子。这一悲剧正在上演，它需要我们重新思考。”如今，您如何看待这场阿富汗战争？

傅立民：阿富汗战争最初是美国对“9·11”恐袭的反击（编者注：“9·11”恐袭由本·拉丹领导的“基地”组织发动，总部在阿富汗。“9·11”恐袭发生后，美国及盟友以阿富汗塔利班拒绝交出本·拉丹为由，对阿富汗发动军事打击，迅速推翻塔利班政权并长期驻军）。美国最初的目标很快就达到了：在入侵阿富汗大约6周之内，大部分应对“9·11”事件负责的恐怖分子要么被击杀要么逃亡；为恐怖分子提供庇护的塔利班政权也被推翻。在做到这些后，美国就应该撤退了。

但在达到最初的惩罚性目标之后，美国的狂妄自大再次出现了——我们不断往后移动目标标杆，开始追求一个没有人能够确切描述的目标。在那之后，我们打的是一场没有目的的战争，一场只是为了让我们自我感觉良好的战争。

一位英国将军曾说过，干预他国内战有三条铁律——第一，不要干预；第二，如果干预了，支持会赢的那一方；第三，尽快结束战斗，如果不行，让他们赢。我认为第三条是非常重要的。美国曾有过这样的抉择时间点——选择延长战斗，给无辜平民带来痛苦以及漫长时间内的动荡，或是结束战斗并接受那个结果。可惜我们选择的是前者。

美国的错误选择让恐怖主义扩散到了全世界

南方日报：您认为美国为什么会做这样的选择？美国20年反恐战争带来了什么后果？

傅立民：其实美国这几届总统都说过想要结束阿富汗战争，但是之前却都没有做到，我认为这缘于他们对美国军力的自负——没有人想承认战争的失败，美国至今都还没有承认失败。但事实上，在这样的“游击战”中，只要对方没有被完全消灭，他们就赢了。显然，塔利班活下来了，并且已重新掌权，他们是这场战争的赢家。阿富汗已经经历过很多次这样的场景了，外国军队的入侵以及他们屈辱的撤退。

这造成的结果就是本来局限于阿富汗的这场与极端主义的斗争，像癌症一样扩散到了全世界。20年来，美军在全球约80个国家展开军事行动或发动战争。在“9·11”发生的2001年，只有一个国家为美国认为应当关注的恐怖分子提供庇护，但是现在已经有数十个这样的国家了。如果反对恐怖主义的目的是减少其数量，那美国失败了。

需要注意的是，虽然“9·11”恐袭的想法是“基地”组织在阿富汗萌生，但袭击者是在德国甚至美国接受的训练，恐袭计划又是在德国实际完成、最后在美国实施的。在全球化背景下，恐怖主义也呈现出国际化趋势。对于世界上很多国家来说，最应关注的是阿富汗会否再次成为恐怖主义的温床。

南方日报：在美国将中国置于“竞争框架”的大背景下，您认为在反恐方面中美是否应当合作？

傅立民：中国和美国在反恐方面有许多相同的诉求，我认为中美需要沟通和对话，这是外交关系的前提。只有沟通和对话，才能带来相互间的理解，并为找到共通点提供机会。我认为美国不跟中国对话是错误的，因为这只会带来误会、意外和灾难。当然，在现在的框架下，能否找到有效沟通的渠道是最重要的。

■ 人物名片

现年78岁的傅立民是一位名副其实的“中国通”。1972年，傅立民作为时任美国总统尼克松访华的首席翻译首次来到中国。他不仅帮助建立了美国驻华联络处，还见证了尼克松访华、中美建交及中美关系正常化等历史性时刻。1979年至1981年，傅立民任美国国务院中国科科长，此后又任美国驻北京大使馆副馆长及公使。近年来，中美关系出现滑坡，傅立民对此感到颇为惋惜。他长期呼吁中美合作，而不是脱钩。

傅立民在中东地区的外交和军事方面也有着丰富的经验与深刻的洞见。1991年至1992年，美国在海湾针对伊拉克发动“沙漠盾牌”和“沙漠风暴”行动期间，他是美国驻沙特大使。此后他又担任分管国际安全事务的助理国防部长。1997年至2009年，他担任美国中东政策委员会主席。2010年，傅立民出版了《美国在中东的厄运》（America’s Misadventures in the Middle East）一书，以一名外交官的视角，揭示了介入阿富汗、伊拉克战争让美国付出的巨大代价。